酱油走上餐桌的4000年

内容摘要《酱油:独有的中国味道》,李昕升著,江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24年11月出版,定价:88元■本报记者 温新红“开门七件事,柴米油盐酱醋茶。”不仅在今天,在漫长的历史时期,酱油都是人们日常饮食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调味品。中国人食用酱油的历史有多长?
《酱油:独有的中国味道》,李昕升著,江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24年11月出版,定价:88元

■本报记者 温新红

“开门七件事,柴米油盐酱醋茶。”不仅在今天,在漫长的历史时期,酱油都是人们日常饮食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调味品。中国人食用酱油的历史有多长?日本酱油最早是从中国传入的吗?

东南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李昕升是视频网站“哔哩哔哩”平台知名博主,被称为“南瓜博士”,著有《中国南瓜史》《食日谈 餐桌上的中国故事》等。这次他以酱油为切入点,撰写了《酱油:独有的中国味道》一书。

一部中国酱油史,就是一部人与自然的互动史,也是一部人与社会的变迁史诗 。

酱油起源于中国吗?

《中国科学报》:酱油起源于中国吗?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?

李昕升:酱油衍生于豆酱,大豆和醢(肉酱)、植物酱(包括豆酱)都起源于中国。《周礼》中就有关于“醢”的记载,“醢”可以追溯到商朝甚至更早。汉代经学家郑玄给《周礼》作注曰:“作醢及臡者,必先膊干其肉,乃后莝之,杂以粱麹及盐,渍以美酒,涂置甀中,百日则成矣。”后随着农耕技术的进步,豆类逐渐替代动物原料成为制酱的大宗原料。因此,酱油起源于中国是顺理成章的。

比较明确的记录是东汉崔寔《四民月令》中记载的,“正月可作诸酱,上旬炒豆,中旬煮之,以碎豆作末都。至六七月之交,分以藏瓜。可以作鱼酱、肉酱、清酱”。这里说的“清酱”或者说“酱清”就是我们今天的酱油。

总体上,先秦以醢类为主,菹类的大部分属于植物酱。到了汉代“准酱油”时期的液体酱清,在形态和功能上已初具雏形。从半流体酱品或固体豆豉到液体调味品,这一变化是酱油发展的重要转折点。

《中国科学报》:如何确定古书所说的这些名字,比如酱清就是后世的酱油?也就是说,名实之间的考证,是否很清晰?

李昕升:这些别名在今天还在使用,都用来指称酱油,且历史上对于“酱清”的记载很多,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,“酱清”自始至终没有发生过名称变异。

此外,我们可以从文献角度诠释。从现存资料看,唐宋时期有“酱清”“清酱”“豆酱清”“酱清汁”4种名称。到清代时,“酱清”与“酱油”的关系迎来新的发展。一方面,清代的文献资料中保存了多种“酱清”的制作工艺,从记载的“清酱”加工过程来看,“清酱”就是酱油的同义词,而其中的“作麦油(即清酱)法”则说明当时已有将“清酱”称作“油”的说法。另一方面,清代至民国时期已有认为“酱清”即酱油的确凿史料,如清代史学家汪曰桢撰写的《湖雅》卷八称“清酱曰酱油”,民国《南浔志》记载“清酱曰酱油”。

从珍稀到寻常

《中国科学报》:酱油在古代除了用作调料,还有什么作用?

李昕升:有意思的是,在古代,酱油还用作治疗疾病。比如唐代医药学家孙思邈《千金要方》中写道:“恶疮似癞。鲫鱼烧研,和酱清敷之。”宋人撰写的《小儿卫生总微论方》中说“右以鲫鱼头烧灰研末和酱清汁傅上一日”。南宋刘昉等人编撰的《幼幼新书》中介绍“鲫鱼头烧和酱清汁傅”。这样的例子还有不少。

《中国科学报》:古代酱油在生活中的应用情况是否像现在一样,深入寻常百姓家?

李昕升:由于酱油酿造工艺相对复杂,在专业化、规模化生产之前,酱油还是比较稀缺的。《齐民要术》中记载了多处“酱清”的用例,均是一些比较珍贵的菜肴,这种情况直到宋代依然如是。

随着百姓生活水平的提高,酱油在元代得到了更多重视。元代无名氏《湖海新闻夷坚续志》“戏谑试题”篇有言,“早晨起来七般事,油盐酱豉姜椒茶”,其中,“豉”是用豆类发酵制成的调味品,相当于今天的酱,因此前面那个酱字应当是指酱油。这段话是最早明确定义“开门七件事”的语句,此后的“柴米油盐酱醋茶”应是在此基础上结合《梦粱录》一语定型的。

随着时间推移,酱油与百姓生活越来越密切。百姓才是酱油的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消费者,他们的需求和创新推动酱油生产的扩大,带动酱油消费,最终使酱油作为一种重要调料融入中国美食和菜品文化的血脉之中。经历宋、元、明的发展,酱油消费逐步扩大,也逐渐有了规模化、专业化的生产流程,降低了生产成本。到了清代,酱油成为餐桌上必不可少的调味品。

《中国科学报》:酱油成为家家户户都有的调味品,有什么具体例证吗?

李昕升:明末贡生李光墼亲历李自成大顺军围攻开封城,其撰写的《守汴日志》对当时所发生的事情进行了详细记载,其中记载了一则与酱油相关之事。

由于长期守城,开封城内粮草不足、军心不稳,守城巡抚纵容治下兵将抢夺城中百姓粮食,甚至有一天之内对一户人家搜刮七八次的情况。“至八九月之交,则糠粃盐酱油酰无不搜矣。”糠粃指谷皮和瘪谷,比喻粗劣而无价值之物,将酱油与之并列,可见酱油在当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。从另一个角度来看,酱油在明代应是家家户户必备的调味品。

清代酱油消费增长得十分迅猛,成为了上至皇帝、下至平民百姓的常用调料。仅以“酱油”为关键词对《中国基本古籍库》进行全文检索,就可以发现,从宋到清共有1008条相关资料,其中清代前仅有99条,清代文献中有909条;而以“酱园/酱坊”为关键词进行检索后,可以找到85条有关资料,其中明代有18条,清代有67条。

第一个检索结果反映了酱油广泛进入日常生活,酱油消费增长的高峰时期是清代。第二个检索结果反映了成规模的、独立的酱油生产出现在明清时期,以清代最为重要。酱园/酱坊经济又进一步促进了酱油的普及。

《中国科学报》:古代酱油有一些什么知名品牌吗?

李昕升:在清代,酱园经济开始出现,而广泛的酱油消费是其产生的根本原因。社会上酱园逐步增多,成为独特的景观。一些经营有方、颇具规模的大酱园也在这一时期出现,包括北京的六必居、广州的致美斋、广东佛山的茂隆、浙江的咸亨、上海的钱万隆等。这些酱园名称就是古代酱油的名牌。

各大酱园也有自己的王牌产品,比如茂隆豉油皇便是生抽的代表,源自清代中叶,与当时致美斋的天顶抽齐名。后来其演变为珠江桥牌生抽王,就是今天的海天金标生抽,传承数百年。

又如,“墨流酱油”的传统制法是将快要成熟的酱放置在木制槽形“酱堡”内,使酱油自然滴入小缸内,封装而成。这是一种名贵酱油,以北京天源酱园所产最为有名。

民国时期,政府刻意引导大众支持国货,开设国货展览会,并给予工商业一定的奖励。国货展览会获奖的酱油品牌和生产者有辣酱油(匡时化药制造所)、酱油(江苏嘉定晖吉酱园糟坊)、卫生酱油(上海聚康酱园朱锦康)、特别酱油精卫生油(上海乾康酱油厂)、虾子酱油(上海真鼎阳观)。获奖企业中既有以江苏嘉定晖吉酱园糟坊为代表的传统酱园,也有以上海乾康酱油厂为代表的新式企业,还有一些并不专精于酱油生产的企业,如匡时化药制造所、上海真鼎阳观。

传至朝鲜、日本及东南亚

《中国科学报》:日本人的饮食中也常使用酱油,日本的酱油是从中国传过去的吗?

李昕升:“酱油”一词在日本正式出现于1597年的《易林本节用集》中,该书约成书于中国明代中期。而学术界公认“酱油”一词早在中国宋代学者林洪撰写的《山家清供》中就出现了,比前者早数百年。

日本室町时代末期《身自镜·大草家料理书》中多次提到酱油在菜肴中的使用,例如“在料理中与薄垂、酱汁一起还使用酱油”,不过书中并未提及酱油的制法和品质,只是秘传口授。而元末明初的倪瓒《云林堂饮食制度集》和明初韩奕《易牙遗意》里就有了对酱油制作方法的明确记载。

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,酱油的重要原料大豆产于中国,早在汉代我们就充分开发了大豆作为副食品的价值。

其实无论是从词语的发音还是从“酱油”二字出现时间及酱油制法记载上分析,都可以得出日本酱油是由中国传入的结论。

《中国科学报》:酱油什么时候传到世界的?

李昕升:唐宋之际,中国航海技术迅速发展,与周边国家的交流日益频繁,酱油也随之传入朝鲜、日本、东南亚等国家和地区,并成为东亚和东南亚饮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元素。大航海时代后,东西方交通更为便利,文化、贸易交流大量增加,酱油则由中华文化圈进一步向外扩散。

以一衣带水的日本为例,有说为唐朝的鉴真和尚东渡传入,这一说法可信性低;有说13世纪日本镰仓幕府时代的禅宗和尚觉心,从宋朝带回了径山寺味噌的制作方法,并无意间发现沉积于味噌桶底的液体——酱油的前身。

“物”的研究是无穷的

《中国科学报》:你从事的是农业史研究,怎么会关注到酱油这一调味品?

李昕升:酱油酿造史属于农产品加工领域,是典型的科技史研究范畴。酿造大师包启安,食品史学者洪光住、赵荣光等做了大量开拓性研究,但到目前为止,我们还没有一部真正意义上、大篇幅的酱油史专著。这不得不说是一个缺憾。

诚如北京大学教授刘华杰所说,目前世界上关于酱油史的系统研究尚不多见,即使有,也只是内史化书写、篇幅不大,与酱油在社会生活中的地位极不相符。

对中国酱油史的探索,不仅呈现出当下多学科、多领域融合的研究趋势,融合科技史、经济史、物质文化史以及医疗社会史的相关研究方法与成果,还能让我们洞察整个中国历史的变迁轨迹。酱油所承载的旺盛生命力与多重价值,值得我们品味、书写。

尽管在成书之前,我没有发表过以酱油为主题的文章,不过,我曾经撰写过若干大豆、小麦的文章。大豆是先秦“五谷”之一,其最广泛而深刻的影响发生在汉代以降副食化后,酱油正是大豆最重要的副食品之一。

《中国科学报》:本书是一部中国酱油史,但没有按照历史时间顺序写,而是以专题的方式介绍,是出于什么考虑?

李昕升:本书共6章,其实采用的是历史脉络与专题叙述相结合的方式,主要是希望兼具学术性与通俗性。如果单纯按照时间顺序叙述,会过于晦涩,读者需要更长时间消化,而不同时期的酱油经济、文化等也具有雷同性,降低了阅读乐趣;如果单纯按照专题的方式,又会打散本书的系统性。

本书第一章是梳理从最早的酱,即先秦时的“醢”到现代意义上的“酱油”这4000年的历史脉络;第二章讲述酱油的工艺变迁,深度解构从古老传统技艺至当代前沿改良方法的演进之路;第三章解析黄豆、小麦与酱的关系,综合考量不同历史阶段地缘、经济格局变动对酱油原料甄选的驱动作用;第四章记录酱油与百姓的生活,阐述了各时代酱油在不同饮食场景中的作用,以及承载的社会、礼仪内涵;第五章叙述中国的酱油文化及传播,详述酱油的对外交流历程,探讨其在世界饮食文化中的角色变迁;第六章展示酱油在当代的坚守,全方位、立体化地展现广式酱油的深厚文化底蕴和先进加工技术。

《中国科学报》:近年来对“物”的关注和研究很多。你写了酱油的历史,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,“物”都有可写成传记的特性?或者说什么特质的“物”适合写传?

李昕升:物质文化史的研究是近些年来比较火爆的话题,我个人比较关注食物的历史与文化,这也是热点中的热点。但其实万事万物都可以成史,一花一木、一草一树,虽是小道,皆可以见大矣。“物”是无穷的,研究亦是无穷的。

只要是历史时期与人类发生关系的“物”,例如“茶米油盐酱醋茶”,皆可以立传。它们的价值由人类界定,人类也赋予它们生命、人性以及文化。我也呼吁更多同人能够加入进来,因为类似的研究不是太多,而是太少了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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